2005.08.01
咖哩、女人、民眾戲劇
---參與印度第十屆民眾戲劇節後感
「隨著婦女解放運動、女權運動在全世界的展開和興起,許多國家出現了女劇作家。」亞洲婦女戲劇論壇
在亞洲不同的地區,不少的婦女開始透過各種戲劇的形式,表達她們對女性生存狀態的深切體驗。日前,香港有十位藝術工作者前往印度東部的奧裏薩省,參與當地第十屆以婦女為主題的印度民眾戲劇節,進行藝術文化交流及體驗一下印度的「咖喱文化」。同時,筆者及部份朋友將出席於月在上海舉行的第五屆亞洲婦女戲劇論壇,演出一人一故事劇場及分享印度民眾戲劇節之旅的經驗及體會。
咖哩文化
地道的印度咖喱以丁香、小茴香子、胡荽子、芥末子、黃薑粉和辣椒等香料調製而成。咖哩的味道會隨著地域的不同而有所變化,在食物的層面上反映出印度的多元特質。
在不同省份,印度所展現的面貌,無論是文化、經濟和社會上,都會有所不同。單看印度盧布上的十四種官方語言,便已經知道印度是一個不簡單的國家。若要避免以偏概全的形容印度是一個怎樣的地方,相信比要掌握十四種印度語言還要困難,更何況印度的語言有過千種。
文化豐富與生活貧窮
奥里薩省位於印度孟加拉灣的東岸,首都城市巴布內斯瓦爾(Bhubaneswar)有「寺廟之城」的稱號,有大約1000 個寺廟。
奥里薩省是一個充滿豐富文化遺產的地方。由於經歷不同的王朝統治,當地的文化產生了許多變動、模仿、吸收和創作。除了Odissi 和Chhau 舞蹈形式舉世聞名外,奥里薩省的民間表演藝術亦是相當多姿多彩的。
在大約有3千2百萬人口的奧里薩省,有1千7百50萬人生活在貧困線之下,超過一半的人口是文盲,嬰兒死亡率是97,為印度最高。在鄉郊地區的家庭,有超過八成是沒有電力供應及生活在臨時的房屋裡。當地同時亦面對頻繁的風災水災威脅。
這就是印度的其中一面:豐富與貧窮並存。
女人的醒悟?
由Natya Chetana主辦的第十屆印度民眾戲劇節以婦女為主題,在1月30日至2月5日一連七天,於距離奧里薩省首都城市巴布內斯瓦爾30公里的Khurda鎮附近的戲劇村舉行。
Natya Chetana的意思是:劇場的醒悟(Theatre Awareness)。和世界各地的民眾戲劇工作者一樣,Natya Chetana是一個以劇場的形式探索和開發民眾的創造力,讓參與者透過對周遭環境和自己權益的不斷探索,認清自己可以選擇,同時推動一個更加公平和公義的社會。現時Natya Chetana 共有十多個成員生活在戲劇村,他們實行簡樸的生活原則,強調集體成長與團隊精神,並且學習對土產文化價值的尊重及認識。
Natya Chetana的負責人蘇波特(Subodh Pattanaik)表示希望透過這一次的戲劇節,訓練一班婦女藝術家為編劇和導演,因為在奥里薩省沒有任何女性的編導。該劇團在去年12月招募了21位婦女藝術家參與12月為期15天的工作坊,並且提供各方面的支援,協助她們編導第一齣話劇。
劇場就是生活。在戲劇節演出的故事內容,都是當今印度女性在社會上面對的壓迫和掙扎,包括對醫療制度、傳統保守無知觀念和黑暗政治勢力的控訴,以及表達女性在婚姻關係和追求理想過程中所承受的壓力。
來自奥里薩省北部的朋友們演了一個真實故事:孕婦在私立醫院產子,沒錢付醫藥費,被迫逃去。最後初生兒子則被醫院賣給有錢人。另一則故事講述一名少女被誤以為未婚懷孕而遭到父母拋棄毒打,其後被發現身患惡疾而非懷孕。少女選擇不吃藥,以死抗議父母的無知及不信任。有一齣話劇及木偶劇同時刻劃女子嫁給了酷酒的丈夫而遭到虐打,甚至在政治上被利用。還有描述女子希望成為舞蹈員所遇到的種種困難,如家庭壓力的故事。Natya Chetana劇團的製作的,則是探討印度女性在教育上受到的家庭和社會壓力,女性接受教育甚至乎被認為會為家庭帶來瘟疫等災難。
面對各種壓迫,印度婦女可以有什麼選擇?故事的結局離不開自殺、逃走,比較「幸運的」,是因為丈夫或身邊有權力人士(大部是男性)的施捨而獲得「大團圓結局」。
從編導如何處理故事的結局當中,我們看見「醒悟Awareness」是一個持續的過程。蘇波特亦在討論會上指出,以為男人對女人的憐憫就是女性出路的想法是不恰當的。然而,這正正反映出傳統保守的觀念並不是一時三刻可以改變的。
印度婦女所承受的重
由於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及在貧窮的生活環境壓迫之下,在印度,婦女被視為經濟、社會和家庭的負擔。婦女在出嫁時要支付一大筆款項予新郎,否則會在婚後受到丈夫的虐打或歧視。只有男人才能繼承父母的財富,出嫁後的女兒不被當中家庭成員。根據聯合國調查,幾乎超過一半的婦女是文盲,每34分鐘便有一名印度婦女被強姦,每93分鐘便有一名被殺害。對於生活在這樣一個文化豐富與生活貧窮並存的環境當中的婦女來說,生命中有太多不容易承受的重。
事實上,這些婦女生活在一個文化參與戲劇本身已經反映出這個地方的女性所面對的壓力。在一個工作坊上,參與是次戲劇節的婦女分享了她們在參與過程中的困難,包括家庭的壓力、社會上對女性參與表演藝術的歧視,怎至被恐嚇「無人會娶你」。能夠衝破這些障礙實在不容易,這些婦女在面對各種困難下仍然堅持下去的勇氣,是令人深深佩服和感動的。
參與戲劇節的,除了有來自奥里薩省各地的婦女戲劇工作者及5個演出團體外,還有以及來自芬蘭、荷蘭、法國、美國和香港等,總共百多名藝術工作者。每晚的演出均吸引了超過二三百位來自附近村落的居民觀看。民眾戲劇節已經成為當地一個重要及人所皆知的節日。只要看到有人在街上打鑼打鼓,村民就知道一年一度的戲劇節快要開始了。一連七天的戲劇節,除了每晚的演出外,還有就演出進行交流的討論會、工作坊、戲劇跳蚤市場等。其中,香港的朋友在一連三日的工作坊中介紹了一人一故事劇場。整個戲劇節共花了2萬歐元,主要資金來自歐洲。
海外演出方面,除了美國年輕人的即興短劇外,還有芬蘭的布偶戲:透過小紅帽這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強調一個人決定了辦一些事情的時候,不要輕易因別人的影響而放棄。
香港的獨腳戲
香港的八位女性藝術工作者分別透過形體、舞蹈、歌唱、短劇及行為藝術等形式,以表達香港女性在成長過程、社會及婚姻關係中面對的種種迷惘、尋覓、壓抑等經驗,及以中國內地女性勞工及民主運動為主題的獨腳戲:鄭鳳玲的現代舞配以Beyond的《凝望》,表達了自己在成長過程中面對的掙扎,最後破繭而出,找到自我;賴恩慈畫了個大花臉,找到了幾位印度男孩子同台演出,後者輕易尋覓理想,但她則在觀眾前不斷做掌上壓至不支,隱喻她無論怎樣盡力,仍然面對一個男女不平等的社會;黃玉明以形體舞蹈表達與母親的關係,從受到束縛到後來輕鬆自如的成長過程;梁笑玉的一道牆,正正反映香港女性被困在不同的牆內---「女人要結婚」、「女人要Keep Fit」、「女人要照顧家庭」;梁惠敏在台上演繹了在婚姻關係中從甜蜜走向暴力的迷惘;丁麗玲的歌舞短劇,把一個四川姑娘從家鄉逃亡到香港,當上了性工作者後再逃亡的故事帶到印度;陳美苹以歌唱和形體重現了天安門母親的故事;高小蘭的行為藝術,展現了女性身體/身份在男性主導的社會中如何被「塑造」。她的演出引起了相當精彩的討論。
文化沖擊帶來的有限與無限
欣賞過高小蘭的行為藝術的朋友,或多或少都曾被那以膠紙綑綁,並由男觀眾標籤為「女人」的身體震撼過或者觸動過。在演出之前,高小蘭曾經與負責人溝通過,並且作出了一些修改。然而那若隱若現的「比堅尼演出」,最後還是帶給了現場觀眾「過大」的沖擊,有部份女觀眾更感不安而離席抗議。在翌日的討論會上,不少印度的藝術工作者(不管女或男),均批評「裸體」的演出形式在印度是不恰當的,但亦有部份年輕的女性藝術工作者持比較開放的態度。討論的範圍更涉及到印度文化中裸露的意義、藝術工作者與文化差異之間的關係等多元及多層次議題,精彩程度絕不遜於高小蘭當晚的演出。
生活在一起是文化交流中最實在的一種體會。我們一行十人,有超過一半的朋友感到身體不適及腹瀉,也有朋友到最後兩三天因無法再體驗「咖哩文化」而選擇吃雞蛋充飢。藝術的文化交流還是生活的文化交流,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意義,在於學習接受沖擊。這個沖擊可能是遠遠大於我們所能承受的。但沖擊帶來的,是個人在當中的成長,明白自己的不足及有限之餘,卻又看見這個世界充滿無限的可能性。
民眾戲劇vs全球化
在印度期間,看到大街小巷的廣告,均是皮膚白皙的女性照片,同時亦看到不少美白產品的廣告。據聞在印度的電影業裡,有一項不成文的「膚色決定角色」的嚴格規定,淺膚色的演員可以做主角,而膚色較深的演員就只能屈居配角。全球化把「美白」這種消費文化帶進這個有超過2.6億貧窮人口的國家,把全球女性的「命運」扣連在一條「美等於白」的軌道上。
Natya Chetana的演出,曾經令一些部落的民眾阻擋運送木材的貨車來抗議砍伐森林,令婦女觀眾以行動抗議酒精商店,令工人向政府要求最低工資。民眾戲劇就是屬於這些受壓迫和弱勢群體的民眾,其革命性的力量比槍杆子裡出的革命更為有勁。期盼這種力量能夠在全球一體化新經濟秩序底下,抗衡在商業社會下所有人被異化為消費機器的命運。
(刊於電影雙周刊第67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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